So far away

U really know how to make me cry
when u give me those ocean eyes.

楼诚衍生|39度未昼(TBC)

结果还是漏掉了一篇……

这让我感到绝望。拣哥哥。

未拣是鹅们的饲养员:






明诚匆匆踩碎又一个混合着尘土的水洼,带着满身的潮湿快步穿过长长的弄堂。在此之前他还从未想过八月的阴雨也能寒凉至此,暑气躁热被驱得干净,那种冷不是附在体表的低温,它深入骨髓,带着钻心的、令人绝望的疼痛。他在尽头处破落的教堂前停下来,老旧的底槽沉重地嘎吱一声,推开门走过一排灰扑扑的面孔在尽头处站定。彩绘玻璃窗还留着子弹击穿的痕迹,墙上悬着一副半毁的圣母像。


梁仲春闻声费劲地转过身,拐杖在地面上重重戳了几下发出闷响:“明先生大驾光临,梁某实在有失远迎。”

“少废话,”明诚瞥他一眼,利索地扯下手套,“人呢?”

梁仲春会看眼色,招呼旁边候着的头发乱翘的十八九岁毛头小子,不一会儿把人领来了。曾经的世家子弟方二少爷、如今的战争遗孤站在他面前,清清瘦瘦的小少年,依旧穿着离家前最后一日的白衬衫朝他伸出手,指尖穿透他一路奔波的疲惫。他仰起脸看他,没有恐惧,没有伤痛,眼睛里一片通透的安静。


明诚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孟韦?”


这是1937年8月一个平淡无奇的雨天。它阒寂无声,缓慢沉淀。




— 39度未昼 —




Ⅰ  无字信笺



比起来时的心神不宁,回家的路上就只剩了沉重这一种。明诚几次瞥向后视镜试图捕捉方孟韦情绪的变化,但男孩一直维持着上车时的姿势,裹着明诚的大衣靠在椅背上,紧紧咬着嘴唇朝窗外看去——阴沉沉的天空,以及灰蒙蒙的天空之下。黑色别克载着沉默的两个人缓缓驶过积水的街道,两旁依旧是颓败的断壁残垣,昔日的繁华景象不见了,几日前的空投将整个城市网入炼狱。


接到密电赶去充当临时收容所的教堂的一路上明诚想过很多种可能性,关于这个既是世交又是亲属的孩子。信函中只简单地说12岁的男孩在空袭中跟家人走散,直到今天早上梁仲春重新打来电话他才知道,方家母女的遗体已经被找到,另外的父子俩至今不见踪迹,初步判定已经遇难。


战争。他想,多少人用尽一辈子算尽心机谋略想方设法挤入云巅,仅仅弹指之间,荣华富贵声名显赫全部坍塌。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在家门口停下车的时候又下起雨。连着好些天不曾放晴,可这雨洗不掉血迹也淡不掉残痕,只能往人心里堆砌一层又一层阴霾。副驾驶放着一把备用的伞,他下了车自己撑一把再撑开它再绕到后排来,这是以往他给明楼开门的习惯,十来年的互动累出心照不宣的默契。但今天的小孩儿不一样,他从座椅上磨蹭下来,双手拽着大衣衣边,在伞檐的庇佑下遥遥地看了一眼雨雾里的明公馆,视线再移回到他身上。


方孟韦望着他,动了动嘴唇,话还没说出,眼泪先掉了下来。明诚最见不得小孩子哭,明台小时候闹人他是要打的,梁家小苗苗委屈了是要哄的,可眼前这个呢?明诚不大清楚,他蹲下来,手还举着伞,金属伞架堪堪擦着小少年的头顶。方孟韦还裹着他的大衣,八月的雨里掺着凉。明诚把大衣衣袖折起来递给他:“嘘。哭唧唧的像什么样子,软弱是不准带进明家的。”


少年把衣袖捏在手里吸了吸鼻子,把情绪咽回肚子里。他脸颊上满是尘土,露出的小腿上沾着泥浆,擦伤伤口只在之前简单地处理了一下,眼见着青一块紫一块的怕是要发炎恶化。明诚知道他在废墟之中跋涉将近一日才被搜救队发现,带去收容所之后也根本不可能得到很好的照顾。明明是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小少爷,倒是一声不吭没有丝毫委屈。


方家明家亲缘时代不断,这孩子也算是从小看着长大,固执却无戾气,柔和不失锋芒,不似他那顽闹桀骜的兄长,也不似绵软年幼的妹妹。现在落魄至此,明诚看他这个样子恍惚想起自己小时候,可黑色墨水沥出的玫瑰与淡铅细细研磨的寒兰——方孟韦终究跟他是不同的。


明诚索性把自己那把收起来站起身,撑着另外一把把方孟韦揽到伞下来,雨水顺着他们身周滴滴答答落下:“不说了,先进去吧。”

他本想说先进家里,可心头蓦的一动,那个方孟韦已经失去的词汇还是在声带震颤前溜走。


***


第一个发现方孟韦不对劲的人是明台。这些日子明镜不在家,只是一个电话打过来指点江山;昨晚明诚把方孟韦接回家的时候另外两人各自在忙,他就直接把小孩儿领进自己的房间——反正那儿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让他去好好清洗,再包扎上药。


最后翻箱倒柜也没找到少年可以穿的衣服,只有把自己的给他。成年人的睡衣在十来岁男孩身上还是过于宽大,方孟韦沉默地杵在原地张开手,明诚帮他一个一个扣好扣子再卷起袖子裤脚,抹平上面的褶皱之后拍拍小孩儿:“等过几日大姐回来带你去订做。今晚早些睡吧。”

方孟韦抬头看他,咬了一下嘴唇,面色苍白点点头。明诚没有多想,回到明楼的房间开始交代一天的工作。


半夜里雨就停了,第二天是个久违的好天气。日晒三竿方孟韦才从房间出来,明台要去书房正巧哼着曲儿打那儿经过,看见揉着眼推开门的男孩,愣了愣,两本《堂吉诃德》劈劈啪啪掉下来砸到脚面竟浑然不觉,眼睛黏在方孟韦身上冲楼下呼唤的语调转了半个弯:“阿诚哥——”


这个家里,有事没事都找明诚。有时候他像是万能的,有时候不过是个心里支柱罢了,明诚早就习惯了这弟兄俩的咋咋唬唬。《唯强身始能杀强敌》,明楼从油墨标题上移开视线,报纸翻过一页刷啦抖了抖,明诚点点头放下手里剥着的橙子,不紧不慢走上楼梯。食指上水果的清香还未散去,他却在走廊上同样愣住了。明诚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再一次在方孟韦身上看见了过去的自己,少年的名字在舌尖滚过却破碎地念不出音节——


方孟韦被氧气泡泡包裹着,在放晴的阳光下流动着淡淡的光辉。


***


当一个人受到巨大感情创伤时会形成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氧气泡泡。它能隔绝掉内心深处最痛苦的回忆,能抵御来自外界的情感伤害,虽然并不会隔绝肢体接触,但这限制了言语——也就意味着,被泡泡保护起来的人不能与别人交谈。泡泡的形成并非自主,消失却是可以掌控的:当真正能够面对一个人卸下心房,泡泡便会破裂。


明诚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个保护层,或者说,明家人都不是第一次看见。十来年前他自己第一次不是以女仆儿子的身份战战兢兢走进明家的时候也是同样,经年累月的情感漠视和虐待让他自己束缚成茧,他在黑暗里奔跑、摔倒、伤痕累累再重新爬起来,向着尽头处一点幽微的火苗彻夜奔行,用了好久好久,久到日子数不清记不起,才真正融入这个家里,与一人交托予真心。


只此一人。


走到客厅时明楼的报纸已经看完,他摘下眼镜连同印着九星维他命麦精鱼肝油的广告一起放在桌上,坐直了些看了一眼明诚,拇指在食指指节轻轻摩挲,明诚心领神会把略显局促的小少年往他面前推了推,直到快触及膝盖才停下来。明楼抬起手凑近,小孩身周氧气泡泡的光晕穿过他的掌骨莹莹发亮。


“孟韦,”他放下手,好似审视一辆午夜脱轨的电车那样慢慢拧起眉心,声音沉得仿佛白渡桥下的暗流,“——你上一次跟别人说话,是什么时候?”




——————


Ⅱ  静止于漩涡



真正算下来,他可能已有三四天没与人交谈过了。一群六神无主的孤儿们聚在一起并不需要太多言语,没有足够的位置,阴湿的雨天里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小孩只有坐在地上互相倚着取暖,靠救济委员会匀过来那一丁点干涩的粮食填饱肚子。什么年纪的孩子都有,有个五六岁年纪的小女孩一直在哭,声音悲怆几乎让闻者潸然泪下,结果带动了一群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共同放声大哭起来。


幼童尖锐的哭泣声和成年人无可奈何的呵斥混杂成一种奇特而飘忽的背景音,方孟韦一直蜷在角落里安静地看他们,那个小姑娘扎着两个麻花辫,绑着漂亮的粉红色蝴蝶结,穿着一件同样颜色的小洋裙,方孟韦看着看着,就想起自己的妹妹来。同样大的年纪,笑起来就是柔软的花,只是她妹妹已经凋零在那一片废墟之中,他一直握着她的手念叨着她的名字,直到她的小小的身体在他怀抱中慢慢冷去,对他的呼唤再无任何反应。


他又累又饿,伤口还隐隐作痛,教堂里阴暗湿冷散发着老朽尘土的气味,嘈杂依旧震颤,方孟韦模模糊糊想起自己从坍塌的房子里爬出来之后独自走过昔日繁荣和乐的街道,而现在,人间地狱不过如此。他想到母亲和妹妹,她们再也不用经历这样的折磨;又想到父亲和哥哥——他们现在又在哪儿呢?还活着吗?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他枕着越来越沸腾的声响模模糊糊睡去。


再一次醒来是因为交错的清凉和疼痛。方孟韦将自己从睡眠中剥离出来,条件反射想向后退去警惕地盯着面前的人,对方正按着他的小腿,另一手上拿着沾上药水的棉签。方孟韦见过这个人,比自己大不了太多,也就刚成年的模样,警卫部队招募的新兵,没实战经验一时半会不敢派到前线去,就只能送到这种地方充当后援。他知道应该是轮到自己上药,稍微放松了一点。


“你伤得挺轻的,”那人说,又沾了点药水在他伤口附近小心地擦洗,“唉,还是大一点好,能忍着疼,都不会乱踢乱动。那些小的,摁不住就算了,实在是哭得让人脑仁疼。”

方孟韦下意识看向那个小姑娘,大概是哭累了,满脸泪花抽抽搭搭。

对方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一眼,又转回来:“她啊,你知不知道她怎么哭的这么厉害?”

方孟韦盯着他。

对方一副惋惜模样:“炸弹落的地方靠她太近,耳膜出血,大概……”


大概再也听不见声音了。方孟韦在心里默默补完这句话。


那人本是对着他的伤口念念叨叨,这时候拿起一块看起来并不太干净的纱布,在他小腿缠着两圈,然后忽然抬起头看他:“你叫什么名字?”

方孟韦不知道这时候为什么要问自己的名字,明明来的时候已经登记过了。他犹疑地望回去:“方孟——嘶——”


现在他知道对方为什么要问自己名字了:分散注意力。虽然痛感依旧丝毫未减弱。那人动作利索打了个结,从蹲着改成往地上一坐,双肘撑在膝盖上,大功告成地拍拍手:“好了。对了,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方孟韦不知道该谢他还是瞪他:“……方孟韦。”


***


明镜回到家,又是几日之后。见到他时眼里的疼惜和每一个心疼孩子的母亲一样,事实上明镜与他母亲的年纪也的确不相上下。刚踏进玄关、行李都没放好,就一把把僵立在原地的男孩拉进怀里,想到小孩儿的遭遇让她惆怅地几近落泪,这下方孟韦彻底不知所措起来。


小少年抬起手抹掉她的眼泪,在她视线所及范围之内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

姐姐,别哭。


明镜愣怔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手语是她当年一点一点亲自交给无法开口说话的明诚的。失去家人的孩子,和被家人虐待的孩子,苦难与苦难之间是无法用轻重深浅来权衡的。明楼见她这个样子连忙使眼色给明台,年轻的那一个赶忙凑上前去双手扶着明镜的肩膀:“大姐,您这刚回来,开心点嘛。孟韦已经在我们明家了,你还怕他不安全?还有,您都不看我一眼嘛!”


明镜一边擦眼泪一边调整回来微笑,冲明台后脑勺轻轻敲了一下,“你瞧我这急的,把我们明台都给忘了。好了好了,姐姐不哭了,走走走,先进去先进去坐着,让姐姐好好看看你们——这些日子,吃了很多苦吧?”


明诚关门的同时瞥了一眼明楼的肚子,抿嘴笑起来:“还好,不过吃了很多肉。我买了些新鲜的肉鸽,大姐,今晚就炖鸽子汤吧?”


***


若不是亲身经历过,也许世家小少爷并不会明白,原来战争带来的波及也不是平均地分给每一个人。方家所在的区域尽数炸毁,但明家附近却完好无损——无论是明家产业不可估量的根基,还是明楼明诚就任高位,明家庇佑下的这一片土地竟然丝毫没有染上硝烟和血。


九月带来愈发凉爽的秋意和守军节节退败的消息,早餐的时候明楼看完报纸又是眉头紧锁重重地把头版头条反卡在桌面上,方孟韦偷偷瞟一眼成年人们的神色,又继续埋下头扒拉早饭。明镜瞅见小孩这小心翼翼的模样,清了清嗓子:“下午都没事吧?去后院打打羽毛球,活动活动。”


明诚本专心致志喝着冬瓜羹——他怀疑阿香每次跟明镜出去一趟是不是都要找个大师进修一下——忽然椅子被踢了一下,汤差点呛进嗓子里。明诚想要踩回去,无奈明镜正关心地盯着他,只能抓紧时间塞下一个小笼包换上公式化的微笑:“大哥今天的时间表已经——”


“都给我推了。”明镜言简意赅,拿餐巾擦了擦嘴好整以暇,“明台啊,吃好了没有?陪姐姐上街去置办点东西,孟韦也是。”

明台盯着明楼苦下来的神色,幸灾乐祸满口答应。你看,你平常呼风唤雨的,可在这个家里一到大姐发话的时候啊,就算是万能的阿诚哥也救不了你。



秋日艳阳高照,明镜捧着本诗集坐在凉棚下看那边兄弟三个轮番上阵对垒,旁边坐着乖乖抱着橙汁一口一口呡的方孟韦。刚刚翻到《胡里痕的凯瑟琳》她朝旁边瞥一眼,本来想问小的那个要不要也去玩玩,却发现男孩在温暖的阳光下已经昏昏欲睡。


“来,到这儿来。”

她说。然后男孩顺从地走过去。


在妹妹出生之前,他也常常这样卧在母亲的膝头听她慢悠悠地哼唱,听她念《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在对金陵城渺渺雾霭和澹澹烟波的幻想中进入梦乡。后来有了妹妹,母亲怀抱不再是他的位置,可哥哥这时候又跑来招惹他,说南京也不远,干脆我们去玩儿吧。他眼睛亮了亮,方孟敖就兴冲冲拽着他要去找父亲提议,母亲一边轻轻给小女儿拍着奶嗝一边望着跑远的兄弟俩微笑。


方孟韦趴在明镜膝头。明家长女喜欢穿旗袍,方夫人也爱旗袍,可面料总归有些不一样,十来岁的男孩分不清有什么不一样,只是这布料上没有他熟悉的母亲的气息,却有着另一种令人眷恋的安心。


明镜轻轻拍着他,眼睛却是望着那边阳光下的弟兄仨。她说起话来是他熟悉的吴侬软语,像是苏州河里黯淡夜幕里飘飘荡荡的小船灯火:“孟韦是不是很久没听故事了?来,姐姐给你讲一个,不给他们听……”




——————


Ⅲ  童话书



明台小的时候,最喜欢缠着我给他讲故事。那些从外国来的洋玩意儿,翻译的小人书,有图有话的,全都是人想象出来的玩意儿。可别说,还真挺有意思。现在他大了,再也不用听我给他念故事,我呀,还真有点儿失落。


前些日子我听阿香说了,坊间有人传言,我们明家专爱捡孩子。你看,我捡了明台,明楼捡了阿诚,阿诚现在又捡回来你。要说起来,你们弟兄四个年纪一个挨一个的,还真一点儿血缘关系都没有。不过亲情跟血脉也没那么挂钩,既然进了我明家的门,就是我明家的人。


姐姐啊知道你现在害怕,可是不用紧张的,真的不用,我们都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们。当然我知道信任这事儿也急不得,慢慢来就好;再说了——这泡泡多漂亮啊,我上一次看到还是十来年前,那会儿阿诚刚刚来家里——哎,我跟你讲讲你阿诚哥吧。


你也是知道的,他是桂姨的养子——桂姨,你还记得么?就那个以前在我家做帮佣的——哦哟你看我,糊涂了,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孟敖兴许被她抱过。阿诚是个好孩子,可惜跟错了妈,我跟明楼把他接来家里养也就差不多你这么大的年纪,可比你瘦小一圈,他被虐待惯了打惯了怕惯了,什么都畏畏缩缩小心翼翼的。我看着着急,可我越急,他就越是怕,后来明楼干脆彻底把阿诚接手过去,让我专心好好治治明台——他总说明台闹腾,可我看啊,明台可懂事了,最起码比他强!


不过,明楼带孩子确实有一手,阿诚啊,真是我见过最好的孩子,比明楼听话,比明台勤快,那几年是阿香妈妈在做事,身体不太好,家里好多活儿就是他包揽的,这手脚伶俐的哟……唉,阿诚后来自然而然一直跟着明楼,到现在也是被他征派调用,风里来雨里去的差遣居然一点怨言都没有,我要说明楼几句,他还帮着明楼说话,有时候我真是觉得这孩子哪是明家的人,根本就是他明楼的人呐!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楚,阿诚还有泡泡的小时候,一紧张就会紧紧闭着眼睛憋气,不肯呼吸,好像这样就可以抗拒外来伤害似的。这旁人看得多心疼多吓人呐,万一气要是顺不过来……唉,唉!后来我见明楼也意识到这个事儿,也对,他天天带着阿诚,怎么可能注意不到;等到阿诚以后再这样憋气,他就攥着他,从手腕到小臂摩挲安抚,也就奇了,阿诚真的就能冷静下来。


桂姨没让阿诚上学,跟你现在不一样,想交流连写字都不成。碰巧那时候明家资助了个残疾人学校,我学了点手语,回来一个一个交给阿诚。我本来以为我教的东西够用了,没想到明楼教他念书的同时,这两个家伙还自创出来些手势——而且只有他们彼此才看得懂。现在想想,如今他们经常你来我往那些个暗号手势什么的,恐怕十来年前就开始练习了吧。



哎对了,孟韦啊,这些天阿诚有没有做布林饼给你吃呀?那是他去苏联上学的时候学的,可拿手了。他喜欢加松子仁,抹点果酱再淋很多很多糖浆,我们都觉得太甜了,不过明楼喜欢吃,后来阿诚就只做给他一个人吃。可是他一直不知道的是,明楼小时候吃糖吃坏了牙,虽然找苏医生的朋友给他用外国那些新奇仪器给治好了,还是把明楼给吓怕了,以后都很少吃糖的。但是明楼跟我说呀,那是阿诚为了他学的第一道菜,他怎么能舍得不吃。


想起这个我就来气,那时候阿诚才多大呀,明楼居然舍得让他一个人去苏联上学!唉,唉,莫斯科那地方多冷啊,阿诚一直这么瘦,真怕给冻坏咯!那年这两个才离开法国没多久,我焦心等了一两年刚把人盼回来,结果把阿诚送到更苦的地方去!怎么看啊,这仨还是明台最乖最听话!


只是这两趟国一出,这俩怎么看都不一样了。过去看阿诚跟在明楼后面,我总觉得像个古时候的小书童;他们回来之后,阿诚从以前那个怯怯诺诺的小孩子长成雷厉风行最挺拔的副官,明楼——明楼好像胖了一些。



说到这,你也想问阿诚的氧气泡泡最后是怎么消失的吧?是啊,没错,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因为明楼、为了明楼。


明楼那年多大来着?有没有20?反正跟现在的明台差不了多少。我让他去国外念书,顺便带着阿诚到处走走转转换换心情看看世界,想着是不是能早日帮到阿诚。可他倒好,自己捡回来的弟弟往家里一丢,不管不顾去了什么军校——你说那都是什么样儿的人才会呆的地方啊!一个二个打起来跟不要命似的,都是疯子!明楼犟跟我摆出什么建国方略三民主义一套一套的,说要投身革命,列祖列宗在上都拦不住他。我气得抽了他一顿,正好那几天明台爬树顽皮摔了腿,我把这也怪到这个不负责任的大哥身上,罚他在屋外跪着,不想通了不准起来。可明楼犟啊,不起来还就不起来。


他跪就跪了,可阿诚那个孩子就是个实心眼儿,又是跟我求情又是着急要出门去看他,手语打得乱七八糟,虽然那让我原谅明楼的意思我光从他眼里都能看出来。我没说话,转身上楼去看明台了,本来是想着他们也该知道我气消了些悄悄回屋就好,没想到明楼在外面一跪就是一夜,阿诚呢,阿诚居然就陪着他!简直胡闹!那天晚上还下了雨,我就站在房间里看他们,刚想着要不要出去,就看阿诚急匆匆从屋里又是伞又是外套胡乱抱着冲进雨幕里。


雨下得不小,只能模模糊糊分得清两个人影。我看见阿诚跪在他对面大约是要扶他起来,然后一把被明楼抱进怀里。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阿诚的泡泡在雨里碎裂了。我那时候看着他俩,阿诚比刚来家高了许多,也结实了些,是个大孩子了;明楼呢?明楼早就是个大人了呀。


也是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了。

偷偷爱一个人的时候,总以为自己隐瞒的很好,全世界都没人发现。可是眼神不会骗人的呀,阿诚每次看着明楼,就像那里可度大海,能绝江河。


他俩个情深意重的,是兄弟都不像兄弟,像夫妻又不是夫妻,谁都看在眼里,可谁也看不明白。明台小一点的时候还傻傻跑来问我,再往后也闭了嘴,有些事情放心里就行了,没必要一定掰扯到台面上来。只要他们不搞出什么太出格的东西,我也就随他们去了。


树下互相缠绕的根有多紧多深,这站在地面上面浇水的人又怎么看得见呢?



我这一辈子,已经不指望有什么好恋情,看明家产业妥当,看明家的人安稳,这就是我的归宿。明楼和明诚已经这样绑在悬崖上,我无能为力,现在只盼明台能找个好人家——我这个捧在手上的小弟弟啊,曾经我也想过很多很多细细末末的要求,对方姑娘得要门当户对的,要知书达礼的,要温婉娴静的,可如今,只要是他爱的也爱他,能平平淡淡过日子,就足够足够了。只是这兵荒马乱的年代,这愿望说简单也简单,却也无比奢侈。


现在又多了一个你呀,孟韦,姐姐不会去插手你的人生,我知道咱们明家的孩子都有自己的个性,有自己要走的路,等你再长大些,想去哪里上学,想要做什么,只要安安全全的,姐姐都支持你。


我也没什么别的要求,我的孩子,愿你找到可以托付的真心人,愿你被爱又相爱,愿你一生平安喜乐,无论何时,心里也装着本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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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我的孩子,愿你一生平安喜乐。

出自舒仪《曾有一个人,爱我如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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Ⅳ  关于小鸟的碗及兔子杯



“各地战士,闻义赴难,朝命夕至,其在前线以血肉之躯,筑成壕堑,有死无退,阵地化为灰烬,军心仍坚如铁石,陷阵之勇,死事之烈,实足以昭示民族独立之精神,奠定中华复兴之基础……”


两日前俞鸿钧关于城市沦陷的宣告还言犹在耳,11月13日这一天,告同胞书带着战败的消息再一次响彻整个上海;这一天,明楼和明诚先后赶赴朱之荣与吴继光将军的葬礼;这一天,明氏企业决定将70%的资金投入救国产业;这一天,方孟韦在后院里捡到一只受了伤的小鸟。


阿香把盘子放在桌子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拍拍收音机,大概是前几天下雨受了潮,现在接触不良,里面蹦出来的也不知是声音还是信号,滋啦滋啦惹人心烦。反正也没有人在听,通告还没放完她就把收音机关了,重新端起盘子的时候正巧看见方孟韦进门。


“小少爷你回来——诶?”


方孟韦抬抬下巴把几乎蹭到嘴里的围巾往下压了压,小心翼翼地往她这边走,阿香低头去看,少年手掌里捧着个唧唧叫的小东西。一只小鸟儿,白色羽毛,头顶一撮灰,翅膀伤痕明显,它抬头望人,眼睛黑豆似的,啁啾令人心疼。阿香再一次把盘子放在桌上,从方孟韦手里把小鸟儿接过来捧高一些,对着光线察看:“哎呀,你这是从哪儿捡到的?”


阿香不懂手语,方孟韦指指大门,做了一个花开似的手势。阿香用手指轻轻梳理鸟儿的羽毛:“……树上掉下来的?”

男孩点点头。

“估计是风太大,断了的树枝刮着它了。你想要养着它吗?”

他再一次点头。

“其实大小姐是不准家里养宠物的……”姑娘并没有显露出该有的为难神色,反而神秘兮兮地把小鸟交还到他手上,“你跟我来。”


明家有一小片玫瑰园,那是明镜爱的花,平时都是明诚在侍弄。这个季节早就凋谢了,枯枝败叶荆棘丛生,怎么看都是无人问津的孤单模样。方孟韦还是头一回来这儿,凑近就能看见里面垒了一个小小的台子,他好奇地低头去看——台子里,两只小兔子正扒拉着看他,一只通体雪白,一只全身灰色。


小少年没打算隐藏自己的惊讶。他见阿香蹲下来去抚摸它们的长耳朵,也捧着鸟儿蹲下来,用眼神询问她。


“哎,这个你可别告诉大小姐呀。是之前去菜市场的路上见到有人……我瞧它们又可爱又可怜的,就忍不住买了下来。那天钱不够了,该买的菜没买齐,我还骗大小姐钱在路上丢了呢。”姑娘吐吐舌头,兔子舔舔她手掌心,又眯起眼笑起来,满身满心都是对小动物的疼爱。“你要想养这只小鸟儿,就给它找个笼子,放在这边一起养。反正花开得到夏天呢,等到那时候,再想个借口跟阿诚哥求求情,他人最好了,一定不会阻止我们的!”


方孟韦觉得她说的不无道理。鸟儿这会在他手掌中困倦地把头缩进羽毛里,他的确是在一棵树下见到他的,几乎跟阿香的猜想吻合,飞行时候碰擦过树枝断裂的尖锐部分,给伤成了这样。还好羽翼没有折断,仅仅受了点皮外伤,总是还能飞起来的。


阿香从台子上面取出两个杯子,在花园的水龙头下接了一点水过来,再塞给兔子们,然后不知道又从哪儿掏出来一个小碗在方孟韦面前转了转:“喏。以后你可以用这个给它喂吃的和水——你看,这瓷器好看么?”


它们是天青色的,质地温润如玉。方孟韦再一次点点头,阿香把它放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举在阳光底下:“还是很久以前买餐具时候剩下的呢……对了,”她把小碗放下来,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盯着方孟韦,“我还没有跟你介绍它俩——这个灰的胖一点的是木木,旁边这个,白的小一点儿的,叫言言。你的鸟儿准备叫什么名字呀?”


方孟韦把鸟儿交到她手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纸笔,一笔一划清瘦有力:“它不是我的所有物,我没有权利为它命名。”


阿香看小男孩抿着嘴唇神色认真,对他的话一知半解。她也是从小就随妈妈住在明家,母亲后来身体不好回了老家,她自然也接下来这份工作。她喜欢这个家,没有主仆,只有家人。她年纪不大,心思纯明,但也懂得看人——明家原本的姐弟几个性格迥异,偶尔会来做客的方家三兄妹更是不同。而方孟韦——她望着阳光底下泡泡包裹中的小少年身周盈盈闪闪——这个小孩儿有些特别,和其他几个闹腾的都不同,他很乖,很听话,方孟敖和明台扭打在一起的时候他就牵着妹妹安静地站在明诚旁边看;无论放在哪个年代里,都是优秀模范一样的存在吧。


方孟韦说鸟儿不是他的所有物——说到底,他现在拥有什么呢?短短几个月里方家从荣华到覆灭,他成了唯一的遗子,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于方孟韦而言又是怎样的深渊呢?阿香不敢想,也想不出来。但她知道男孩虽然看起来乖巧,其实性子倔犟,倔强得让人心疼。


她眨眨眼睛:“来吧,我们先去给小鸟包扎。”


***


“你的缺陷并不是你对生活懂得太少,正相反,你对生活知道得太多了。开满鲜花、清新如晨的少年时光,它的纯净清澈的光束,它的天真无邪的喜悦和憧憬,所有这些都被你置于脑后。你迅捷地从浪漫跑入现实,阴沟和生活于阴沟中的生命开始吸引你。这是你的一切麻烦的开始之时,也正是你开始有求于我之日……”


方孟韦敲门的时候,听见的是这样一段话,明楼的声音,抑扬顿挫,干净好听。得到里面的应允之后他犹疑地推开门,抱着《原道觉世训》的影印件站在门口,咬着嘴唇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这个家里有一处地方是不能随意走动的——就是明楼的书房,尤其是明楼和明诚同时、单独在的书房。方孟韦很早就这样听明台说了,那时候他年纪最小的哥哥撇撇嘴,说你还小,现在跟你解释你也不懂,总之,一定要记住就行。方孟韦答应下来,似懂非懂,是因为大哥二哥总是在谈很重要很机密的事情么?他在家的时候,父亲与姑父很多谈话的场合,也是不准有旁人打扰的。


“是孟韦啊。”明楼放下书,转头看他。他和明诚都坐在沙发的阳光里,方孟韦站的是暗处,氧气泡泡带着轮廓黯淡了许多。明楼瞥一眼他手里的东西,“看完了?”

方孟韦点点头。

“看得懂么?”


少年抿着嘴唇。按照明楼布置的任务,他把三部原道都看完了,他不明白明楼为什么要让他看这个——无论是方步亭也好,明楼也好,明明理念都是跟洪仁坤背道而驰的。他刚打算打手势问,电话忽然响了,明诚去接,明楼就悠然合上书,示意方孟韦过来坐。少年好奇地换了另外一个问题:你们在读什么?


“《自深深处》”

“《深渊书简》”


异口同声的两种答案。明楼佯装不悦地对明诚啧啧:“专心接电话!”他让方孟韦过来,把书的标题指给他看,De Frofundis,“‘轻浮浅薄是终极罪恶。能被意识到的事都是对的’,王尔德总会说一些让人摸不透的东西,写一些开心,再写一些伤心。好了,让我们看看你的读书心——”


“大哥,”明诚第二次打断他。他本倚着沙发扶手接电话,这时候站了起来,肃穆地皱起眉,“甲级密电。”


毒蜂返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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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深渊书简的截取部分都是来源于百度上的翻译版本,肯定比他们的年代要迟,姑且当成bug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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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So far away你的好朋友拣哥 转载了此文字
    结果还是漏掉了一篇…… 这让我感到绝望。拣哥哥。